懸渡寺 (長篇佛學武俠小說) 陸惠風
楔子
話說南宋紹興年間,湖南石門縣東南一帶,山川明麗,人物俊秀。
圜悟禪師在碧巖靈泉院住持。他為僧俗講述禪門大德的一百則公案。
一時信眾雲集,人天八部,都從萬千世界湧來,聽他講說。後來收集成十卷《碧巖錄》。稱為宗門第一書。
書中所記,都是些奇言怪事。常人聽了,直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但是歷代禪僧,往往各選一則兩則,經年累月的苦修靜參,希望有朝一日,能從寥寥幾個字中,勘破達摩祖師傳下來的心印。
至於其中奧妙,也只在徹悟之時,才恍然了悟。都說只覺得通體透明,痛快淋漓!但卻都說不出其中奧妙所在。引得千百年來,無數聰明才智,垂涎欲滴,卻又可望而不可即。
幸而有個慈悲為懷的菩薩,可憐眾生愚癡。在書前題一首詩,略示玄機。
詩云:「無邊風月眼中眼,不盡乾坤燈外燈。柳暗花明十萬戶,敲門處處有人應。」
似乎道,只要借重這書中所示的「眼中之眼」「燈外之燈」,便能將那不盡乾坤,全納入胸懷之中。將這無邊風月,盡收眼簾底下。
至於這詩後面兩句,更教人驚心動魄。
得俱慧根之人,自能在柳暗花明之處,穿衣吃飯之時,隨便敲問,便能參破其中玄秘。只要自扣心門,自有人從裏面應門。
所謂「十萬戶」,也就是八萬四千法門。「饑則吃飯,悃則打眠,掃葉撞鐘,燒香點燈。」在在都是悟道入手的法門。
佛法盛時,一句半句,便能領會。棒喝一聲,吹燈入滅,「麻三斤」,「乾狗屎」,即使了悟。到了我們「末法」時代,有慧根的人越來越少,這公案也就越寫越長,如今竟演繹成長篇小說了。但,也不失為眾門之一。
圜悟禪師標題說:「有時將一莖草作丈八金身用。有時將丈八金身作一莖草用。」佛與一根草,本無分別。六組《壇經》裏面說:「悟前佛是眾生,悟後眾生是佛。」是一個道理。一個人在未領悟佛法(不是佛學)以前,就算遇見佛祖,也只當他是眾生看待。一旦領悟佛法以後,隨便看見一個凡夫眾生,甚至看見一根草,也能從這個凡夫眾生的身上,甚或是一根草的青綠之中,看見比丈八金身的佛更加真實的佛身。(就像基督說,你看見窮人,就看見了我一樣。)
所以平凡的故事中,往往隱藏著不平凡的道理。
試舉一例。元和長慶年間,有個宣鑒禪師,在西蜀講《金剛經》。主張學佛要常年漸修,不能貪急。所謂「千劫學佛威儀,萬劫學佛細行。」然後才能成佛。
忽一天宣鑒聽人說,南方有邪魔外道倡說「即心成佛」「頓時了悟」的邪說。宣鑒憤恨這些人誤導眾生,於是挑起一擔《金剛金疏抄》,徑往南方行腳。要破這魔子的偽學。
不一天來到澧州境內,路中遇見一個婆子在賣油糍。於是放下擔挑,說:「且買個點心吃!」
不意這婆子撩他一眼問:「你擔挑的甚麼?」宣鑒傲慢地答:「是金剛經疏鈔」。
婆子說:「我有一問,你若答得,婆婆佈施個油糍你作點心。若答不得,請到別處去買。我的點心,你還沒資格吃!」
宣鑒心中奇怪,這南方人吃點心前還得參話頭哩!瞎眼婆子有眼無珠,西蜀講僧面前她來班門弄斧。「婆婆只管問來!」
婆子兩眼翻白道:「金剛經上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上座要點心,究竟要點那個心?」
宣鑒忽覺烈日當空,冒汗心跳,手扶扁擔,呆在當地。忘了飢餓,只想覓路逃走。
婆子冷笑一聲道:「我這油糍,你還吃不得。此去不遠,有個龍潭寺,寺中崇信和尚,或許會把個點心佈施你吃。」說完就不見了。讀這段公案,看官中或有能領略的,或有不知所云的。
話說這宣鑒和尚,到了龍潭,再與崇信禪師幾次機鋒互闘。有一夜,崇信把蠟燭傳給宣鑒,宣鑒伸手接過,崇信即把蠟燭吹滅,漆黑之中,宣鑒靈光一閃,才豁然大悟。接過了崇信的心印。後世稱他為德山禪師,成為一代高僧。
這《碧巖錄》傳到今天,還有一對兄弟,把它翻譯成英文。上個世紀,還有一位學問高深的楊 老師,在研究院中開課講論《碧巖錄》的幾則公案。筆者恭逢盛會,楊 老師時或身體不適,即由筆者臨時與諸生討論。這個點心的故事,曾多次為愛吃點心的年輕學者重複申說。今日回想,恍如昨日。
因有人提起當日校園中曾有聰明俊慧之人談論禪宗思想對世界之影響,並提議筆者稍加解釋闡述。
余敬謝未敢應允。但願閒暇時為諸 君略略演繹武俠小說,或可稍微涉及禪宗思想,以待有緣之人,或竟能更深入地繼續討論此一文化寶庫中的思想資源。
這篇楔子,散漫無根。宗門禪語傳統如此。知我罪我,以待將來。